这样的爱,多美好
王俊如
父亲的世界,不知从何时起,悄悄地调成了静音模式。
起初,只是我们说话时,他总爱侧过耳朵,把听筒凑得更近一些。我们劝他去医院看看,他总摆摆手:“人老了,耳朵有点儿不正常,不用管它。”我们也便遵从他的意思,对他说话时,声音更大些。
后来,“耳背、耳鸣,我们就给他配上一对助听器,让他听声更方便。”二妹的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,父亲也愉悦地同意了。助听器很快配好了,但父亲又不习惯使用,总有时候戴,有时候不戴。
不知道是从哪天起,父亲经常掏耳朵,经常往耳朵里塞一小团卫生纸。母亲发现了这一情况便要告诉我们,然而父亲却坚持不让告诉我们。就这样,拖了很久,我们竟然没有察觉。直到有一天,社区保健医生去了父母家里,发现父亲血压高至175,建议去医院看看。母亲这才慌了神,打电话给在医院上班的我的妻子。妻子又立马安排我带父母去了医院。
我赶紧带父亲去医院看耳朵,父亲却一直说没事,不用看。在我的坚持下,他还是不情愿地跟上去做眼耳鼻喉科检查。经过主任的细致检查,诊断书上的几个字,像针一样扎在我们心上:化脓性中耳炎,因长期拖延治疗所致。
我们这才知道,他不是不想告诉我们,而是怕花钱、怕麻烦。在他们那一代人的观念里,自己是家里的老树,都为儿女遮风挡雨而显老,若反过来成了需要被呵护的枝丫,便是添了负担。于是,他用沉默和固执,独自抵挡着身体里那片日益锈蚀的“森林”,还有病痛。
父亲住院了。那间小小的病房,瞬间成了我们全家人的中心。
我,平日里眼睛都不见营生,只专心着自己熟悉的几件事:上班、看书、写小短文和交朋友,家里全靠父母和妻子。然而,这时候也忙前跑后,缴费、拿药、询问治疗情况,陪着父亲说话、换吊瓶、扶他上卫生间等等。
更让我们动容的,是我的妻子和两个妹夫。妻是医生,工作很忙,却总是打电话询问情况。她经常嘱咐我们该咋样照顾父亲,还细心地向耳鼻喉科的同事询问病情和治疗情况,再把他们的意见转述给我们。两个妹夫也是一有空就赶来帮忙,车接车送、体贴周到。
我们围在父亲的病床前,像一群归巢的鸟,守护着我们那棵曾经为我们遮风挡雨,如今却需要我们共同支撑的老树。
病房里的爱,是安静的。是小妹递过来的一杯温水,是我扶着父亲的胳膊去卫生间,是妻子过来轻声的叮嘱,是病友的暖心安慰。这份爱,没有华丽的辞藻,却在一言一语、一颦一笑间,流淌得深沉而绵长。
医护人员的到来,为这份爱增添了专业的温度。主治医生高主任是个温和的中年人,他从不厌烦我们反复的询问,总是用通俗的语言解释病情,告诉我们:“别担心,恢复得很好,会好起来的。有什么情况及时和我们说。”连续做完几台重要手术已经很累了,准备回家的他也总不忘过来询问父亲的情况。两位田大夫热情地询问病情,给父亲真诚的鼓励。小张和小侯两位更是及时照看,细心检查、开药、敷药,耐心地给出医嘱。护士们则像一群白色的天使,扎针动作熟练,轻柔得生怕弄疼了父亲。她们甜美的笑容就是一剂剂良药,她们温暖的嘱咐就像一团团炭火,在我们的心头燃烧。
在他们的精心治疗和贴心照料下,父亲耳中的脓液渐渐清了,不适感也慢慢减轻了。
经过一个星期的治疗,父亲出院了。带着医护人员的嘱咐和祝福,我们回到家里。听母亲说,父亲虽然还是觉得麻烦了一家人,但一家人陪着他、照顾他,心里别提多高兴了。
那天中午,我陪老父亲在吃饭,我从父亲浑浊的眼睛里,看出了他的喜悦和踏实。
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,父亲最初的固执与隐瞒,和我们如今的悉心照料,其实是同一种东西,只是用了不同的方式表达。那是深植于血脉的爱,是为你好的朴素执念。他以为独自承受是爱,我们却想让他知道,被我们分担,才是更圆满的爱。
我眼前有这样一幅画面:一个被爱治愈的父亲,一群因爱凝聚的家人。世界依旧喧嚣,但此刻,我们每个人的心里,都洒满了温暖的阳光。
爱本就不是简单的给予与索取,而是在岁月的长河里,彼此的照亮与成全。当一棵老树愿意放下坚强的伪装,接受阳光雨露的滋养;当一群雏鸟羽翼丰满,懂得反哺与守护,这循环往复的生命之爱,便有了最动人的模样。
这样的爱,无声,却胜过万语千言;这样的爱,平凡,却足以抵挡世间所有的艰难。
这样的爱,多美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