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芯摇曳的师恩
张 颖
一生中,我们会遇到许多“老师”,有的教授我们知识,有的教会我们怎样做人,有的激发我们内心的梦想,有的激励我们奋勇前进。在我记忆深处,就有这样一位老师,他如橘色的煤油灯光,一直存放在我心间。
八十年代的乡村夜晚,黑的真实坦荡,唯有村里那间教室的窗户上,映出一片橘色的光影,那是煤油灯发出的微弱的光,是孩子们上晚自习与丁老师批改作业的温馨画面。
我们村是一个小山村,学校采用“复式班”教学,一到三年级的所有科目,都由丁老师一人代课。丁老师中等身材,比较清瘦,不苟言笑,是属于严厉型的老师,我们都比较惧怕他。丁老师是我们村大户人家的孩子,我们村叫丁家沟,村里二十几户人家大部分姓丁,都是一家亲,只有几户外来姓。丁老师爷爷辈是富农,因他父亲出生在八月,因此名叫八月成,从他父亲辈起,丁氏家族的兄弟们分家另过。丁老师家底比较殷实,一直上学,宁化完小毕业,到五寨师范深造,毕业后奋战在教育一线四十多年。邻村的山间小路丈量着老师的学识,邻村的同龄孩子大都是老师的学生。而老师也熬走青春岁月,熬来满头银发,叶黄叶绿间送走一茬又一茬的学子,“春蚕到死丝方尽,蜡炬成灰泪始干”是他一生的真实写照。
我们村住户不多,村落比较偏僻,藏身在青山绿水间,有一座古老的九进院,房套房,院连院,关起大门就是独立小院,打开大门互通街道,其中有前院后院,楼上楼下,正房西房之分,老师就住在临街的一栋老房子里。我们的教室大约是羊圈改造的,左边房子里住着一位年岁大的老奶奶,右边是几间房子是羊圈。
这间教室分为土炕和地面两部分,土炕上摆着五张长桌子,是学生的课桌,也是读书写字的地方。墙壁上挂着一块大黑板,地面中间放一火炉,夏天撤走,院子不算宽敞却也是我们童年的乐园。
最难忘的是冬季,最清闲的时节也是冬季。冬天早晨,当我们来到教室,晕黄的煤油灯下,老师早已先到学校,已经把灶火和炉火烧好,教室打扫干净,等待我们的除了温暖还是温暖。我们来到教室脱鞋上炕背书,冬天鞋子放在教室里地下,夏天鞋子放到教室外。排放整齐的鞋子,也是学校一道美丽的风景。
早读结束后,老师拍掉手上的灰尘,拿出课本先给三年级讲课,让一二年级的孩子先在石板上书写声母、韵母;等三年级的同学开始做题,他又转身检查我们的书写,用石笔修改我们写错的拼音,小声指点我们,生怕吵到另一拨孩子。
下午时分,老师教我们写毛笔字,因为我们刚入学,握笔姿势不正确,运笔方法也不对,又没有临帖,老师就自己写帖,让我们临摹,并耐心地手把手教,写的好的会圈个圈,给我们鼓励。到了晚上,教室就成了煤油灯的天下。十几盏煤油灯摆在课桌上,灯芯烧得“滋滋”响,黑烟顺着灯壁往上爬,像一条蜿蜒曲折的小蛇。老师坐在最中间,面前堆着一摞作业本,改完一本,再拿起下一本。我们就问:“老师,城里是不是不用煤油灯?”他严肃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:“等你们考上大学,去城里看看就知道了”,此时,老师眼中满是期许的光,十几盏微弱的灯光聚集在老师眼中,是那样的亮堂。一次上晚自习,我不小心被煤油灯把帽子给烧着了,吓的哇哇直哭,老师安慰我说:“你们快些长大,学好知识去大城市,就不用受煤油灯的烟熏火燎了。”老师的脸上充满期盼,指尖还沾着批改作业时的墨迹,目光却穿过跳动的灯影,落在我们这些山里娃的身上,仿佛已经看见多年后,我们站在亮堂的灯光下,把他当年没说出口的期盼,活成了如今的模样。
老师一年四季总穿着一件洗得变了颜色的蓝色中山装,破损的袖口永远有洗不掉的泥土。他既要在教室里传道授业,又要在课后去田地里干活。农忙时丁老师最忙,早晨比平时起的更早,当我们来到学校,老师已经从地里回来,给我们上完课,下午又一头扑进田地里,送粪,耕地,播种,除草,施肥,收割,入仓,一样都不会落下,老师如陀螺般不知疲倦地巡回在教室与田地之间,没有怨言,没有怠慢,只有劳作、上课,上课、劳作。也许这就是老师瘦小的原因吧,用老师的话说:“这课不能落下,你们的功课耽误不起。”是的,课耽误不起,地里的活也耽误不得,在我幼小的心中,丁老师就是超人。
后来村里通了电,教室里装上了白炽灯,明亮的灯光很晃眼,丁老师打开电灯时,有欣喜也有失落。再后来,我随父亲来到镇上读书,村里的孩子也陆续上了高段,初中、高中,师范,大学,也有辍学不念的学生。老师依然守着他的教室与所剩不多的几个学生直到退休。二十多年前我回村,老师已经苍老了,头发全白了,佝偻的背越发显得瘦小,他还住在原来的旧房子里,家里依然干净整洁,最显眼的是那盏煤油灯,灯里早已没有了煤油,却被擦拭的铮亮铮亮,我知道他留着的不是灯,是那些在橘红光影里,陪着孩子们慢慢长大的日子,是我们走出大山的希望和未来。
丁老师共有四个孩子,三女一男, 儿子是临汾师大数学系毕业,现在在宁武高中任教,是班主任也是骨干教师;最小的女儿五寨师范毕业,现在在宁武实验小学教书。前几年听说老师走了,我不禁心情一颤,眼眶瞬间湿润,老师走得这么匆忙,才72岁,是肺心脑病。老师的女儿告诉我,退休后,丁老师从不辍农事,直至生病还坚持耕作。
丁老师这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业绩,也没有轰轰烈烈的故事,在那个缺电、缺老师、条件差的年代,他用自己的爱心与力量为我们打开一扇门。他的一生是平平淡淡默默无闻的,也许有好多同学早已忘记了老师,但在我心中,老师像煤油灯一样,不耀眼,却执着地发着光,把理想与追求的种子播撒进我们的心田,把勤奋与担当悄悄刻进我们的人生里。
如今,我也像丁老师一样,成了一名教师,赓续着教书育人的光荣使命。那个消失的小山村,那间窄小温暖的教室,那只煤油灯里摇曳的师恩,引领我承继着一份责任与担当。丁老师的恩情,一辈子都忘不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