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向指上听琴声

苏东坡曾作过一首颇富哲理的七言诗，题为《琴诗》：

若言琴上有琴声，放在匣中何不鸣？

若言声在指头上，何不于君指上听？

　　据传苏东坡所处时代曾展开过一场“琴声之辩”。有人说“琴声在琴上”，有人说“琴声在弹琴人的手指头上”，苏东坡不赞成这两种说法。为此，他从逻辑上论证了这两种说法的不能成立。这是两个充分条件的假言推理：

　　第一（一二句）是：如果琴上有琴声，那么，放在匣中的琴就会鸣。但事实上，放在匣中的琴是不会鸣的，所以，琴上不会有琴声。

　　第二（三四句）是：如果琴声是在弹琴人手指上，那么，就会在指头上听到琴声。但事实上，在弹琴人的指头上是不会听到琴声的，所以，琴声不会在弹琴人的指头上。

　　在苏东波的时代，从现代的眼光看，这无疑是一个物理问题；但在苏东波看来，这无疑是一个哲学问题。睿智的哲理包含了真实的物理。光有客体的琴具发不出琴声，但琴具本身是一个共鸣箱，没有它自然无论如何也发不出琴声；光有主体的人指也发不出美妙琴声，但对于琴具而言，手指毕竟是从属的；琴声来自人对琴的弹拨，来自主客体的交互感应中。对于琴具而言，最不可忽视的是手指的富有内蕴和旋律的弹奏。但无论如何也不能单纯地去研究指法，虽然“虽有妙音，若无妙指，终不能发”。据此，我倒是联想到了关于语文教学的隐喻。姑且以写作教学为例剖析一二。

　　教人家写作，譬如教人家弹琴。所以语文教师本身必须是善操琴者，而不是善讲操琴的指法者。反过来说，自己虽然善讲操琴的指法，琴艺却不甚高甚至很低，必然不是琴艺高手；同理，能讲明白写作的种种知识，写作知识都在你的胸中，你知道各种文体的写法，你掌握各体各式的常式变式的体制，就是不能用这些写出好文章，你不是优秀的语文教师。验之以创作，你看，哪位作家是语文教师用写作知识调教出来的？你看，哪个作家尤其是优秀的作家热衷于写作知识和技巧方面的著作？

　　前些日子在成都的一次评课，我就现场询问一位教写作知识的老师：“你能用你讲的写作知识写一篇像样的文章吗？”她说不能。我说，那这样教就有问题。在大学的时候，我最讨厌的课程就是写作，这里自然有我的偏见，但也有合理的成分。记得有人指责说，大学中文系毕业的学生当不了作家，一位名人（好像也是作家）说，对了，因为大学中文系根本就不培养作家。同样，中学语文教学也并不是为了培养大学中文系的预备生。此话的意思是说，中学的写作教学也不能照搬大学中文系的写作课模式。

　　还有一件事情耐人寻味，这涉及到我尊敬的两位故人。一位是我的师傅李光琦，一位是我尊敬的张翼健先生。李老师在《现代中学生》写连载的文章，教中学生如何写文章，当然，他是以写作知识为序列的，那个序列曾经是我很迷恋，也学着研究写作的序列；后来，我也曾在《应用文写作》杂志上写了长达三年的写作技巧类的文章，还结集出版了，这是后话。大约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前期，够早了吧，李老师请张翼健先生给自己的《中学生议论文写作指导》一书写序，终于没有写。李老师后来深有感触地对我说：“张翼健凭着懒散拖黄了很多事，也拖成了很多事。”这里包括了把给他写序的事情拖黄了。可是，有过了几年，大约是1996年，张翼健先生对我说：“光琦让我给他的书写序，我没写。他就是研究写作技巧，写作教学不是那么回事。”说这话的时候，我还不能理解翼健先生的话的全部含义，我那时也是迷恋写作技巧的。其实翼健先生为别人写序的事情太多了，给我就写了两次。一次是我写的（初、高中）《文言文学习词典》（东北师大出版社1995年版）、我学生的七本个人作文专集系列（东北师大出版社2000年版），在序中还对我褒奖有加。何以对李老师的书就不肯作序呢？他们的关系是很好的呀。现在我明白了，他认为，从写作技巧去研究写作，如同从手指头上去寻找琴声。他是觉得，既然不主张从写作技巧的层面研究写作教学，那么写序总不能批评这种做法吧？那还不如不写，又不好意思直说，只好一拖再拖，拖到不能再拖，还是拖，拖到你不耐烦，就找别人写了。他是不肯助长这样的研究方法的。后来，我自觉地杜绝了这样的做法，更关注于引导学生读书同时自己读书；引导学生写自己的读书所得，同时自己也写自己的读书所得。

　　现在，我理解了翼健先生不写序的用心了。莫向指上听琴声，这是翼健先生点拨我悟出的写作禅机，东波先生点拨我找到了著于文字的方式。这个不是写作指导中的“文章题目要醒目”“题目醒目由几种方式”之类的技巧所能奏效的。我愿和也如我当年执着于此的比我年轻的朋友分享这一段“禅机”。当然，你觉得我是一派胡言，我也没有意见；毕竟靠什么都能吃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