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凝旧岁 粥暖新冬

冰凝旧岁  粥暖新冬

宁武县实验小学校    邱丽萍

        腊七的风，是带着棱角的。刚掠过村头的老榆树，就把河面上的雾气吹得四散，露出一片晶莹剔透的冰面，像一块铺展在天地间的巨大琉璃。这一天，是村里孩子们盼了整月的日子，也是大人们为腊八忙活的序曲——砍冰人，迎福气。

           腊七的下午，是全村一年里最热闹的时刻，村里那条小河的冰面上早早便挤满了人。男人们担着沉甸甸的箩筐，扛着磨得锃亮的斧头，踩着结霜的田埂往河边赶。女人们也不闲着，有的帮忙整理绳索，有的照看跑来跑去的孩子，远远望去，河边的人影攒动，说话声、斧头撞击冰面的“笃笃”声，混着孩子们的欢笑声，打破了冬日的沉寂。我们这些孩子，早就按捺不住雀跃的心，揣着冰车、攥着冰镩，一溜烟地冲到冰面上。冰面光滑得能映出蓝天白云，踩上去“咯吱”作响，胆大的孩子率先坐上冰车，双手握着冰锥往后一撑，身子便像箭一样滑了出去，引得众人一阵欢呼。我总爱和小伙伴们手拉手排成一排，一起往前滑，冰面上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与欢笑，偶尔有人摔倒，也只是打个滚就爬起来，脸上沾着碎冰碴，依旧笑得眉眼弯弯。大人们则在冰面边缘忙碌，选一块厚实平整的冰面，斧头落下，“嘭”的一声闷响，冰屑四溅，渐渐凿出一个个形态各异的冰人。有的方方正正，有的略带弧度，阳光洒在上面，折射出耀眼的光。砍好的冰人被小心翼翼地放进箩筐，担回村里，家家户户的大门口、屋门口，都要端正地放上一个，仿佛这些晶莹的冰人，能守住一年的平安，招来来年的吉祥。

           腊七的欢闹还没在梦里散尽，腊八的晨曦就带着粥香来了。鸡刚叫头遍，村里就响起了风箱“呼嗒呼嗒”的声音，一户接着一户，像一首冬日的晨曲。母亲总说，腊八粥熬得越早，来年的莜麦豌豆就成熟得越早，日子也就越兴旺。所以她总是村里最先起身的人之一，摸着黑走进厨房，点燃土灶台里的柴火。橘红色的火光映着她的身影，她一边拉着风箱，一边往锅里添水、放食材。那时的红粥没有如今的八宝齐全，却有着母亲最用心的搭配：金黄的玉米渣、圆润的莲豆、红彤彤的红枣、细碎的小米、乌黑的黑豆，再加上红糖和白糖，凑够整整八种，母亲才肯盖上锅盖。“八样食材，八方来财，吉祥如意。”她总在添最后一样食材时，轻声念叨着。

          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燃烧，锅里的食材慢慢翻滚、融合。米香、枣香、糖香顺着锅盖的缝隙溢出，混着柴火的烟火气，从烟囱里飘出去，与全村各家各户的炊烟交织在一起，整个村庄都浸在这暖融融的香气里。熬粥的间隙，母亲会烩一锅酸黄菜，土豆切成丝和块，放进锅里翻炒，再倒入自家腌的酸黄菜，加水慢慢熬煮。酸香与粥香在厨房里弥漫，勾得人直咽口水，那是独属于童年腊八的味道。       

           等粥熬得黏黏稠稠，颜色变得红亮诱人时，天也渐渐亮了。母亲会先盛出一碗热腾腾的红粥，端到门口的冰人前，用勺子舀出一点，轻轻淋在冰人身上，嘴里念叨着祈福的话语，祭奠祖先，也祈求各路神仙保佑家人平安健康、五谷丰登。这仪式感满满的举动，在我小时候看来，神圣又庄重。直到祭奠完毕，我们才能围坐在炕桌旁，捧着粗瓷碗，喝上这期盼已久的红粥。

            甜甜的粥汁滑进喉咙，红枣的甜、红糖的润、粮食的香，在舌尖层层化开，暖意在胃里慢慢扩散，驱散了腊月的寒气。再就着一口酸黄菜，酸甜交织，清爽解腻，那滋味，是如今再精致的美食也无法替代的。小时候吃糖是稀罕事，这碗红粥里的甜，便成了整个腊月里最珍贵的甜，让人回味无穷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如今，生活越来越好，腊八粥的食材也愈发丰富。麦子、高粱、江米、糯米、黄米，再加上葡萄干、花生米、桂圆、核桃，应有尽有，琳琅满目。可生活节奏快了，熬粥也变得简单起来，一个电饭煲，一键操作，不用多久就能煮出一锅软糯的粥。只是，那粥里少了柴火的烟火气，少了母亲慢悠悠熬煮的心意，也少了儿时那份翘首以盼的期待。偶尔图方便，从超市买几桶八宝粥，开盖即食，却总觉得没有小时候的红粥甜，没有小时候的香。如今砍冰人早已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，河面上的斧头声、欢笑声早已远去，那些用来祈福的冰人，再也没有出现在家家户户的门口，这一习俗也已成为尘封已久的过去，只在记忆里还保留着当年的晶莹与热闹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 又是一年腊八，被生活与工作的忙碌裹着，日子过得匆匆，竟全然将这个日子抛在了脑后。直到二哥的一通电话轻轻打来，乡音里带着暖意，说母亲一早便熬好了腊八粥，他顺路给我捎来一碗。听筒里的话音刚落，心头便猛地一暖，才恍然惊觉，今日，正是腊八。恍惚间，仿佛又看到了腊七河面上欢闹的人群，看到了母亲在灶台前拉着风箱的身影，灶火映着她的眉眼，看到了门口那些凝着霜花的冰人，还有碗里那碗熬得稠稠的、甜到心坎里的红粥。原来，让人念念不忘的从来不是冰人的晶莹，也不是粥的香甜，而是藏在其中的旧时光，是家人的惦念，是传统习俗里的温暖与期盼，是再也回不去的童年岁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