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日子我喜欢乱。我喜欢回家时打开门,四下黑静,空气清淡,摸索着亮起灯,一室生活残局刹那照见。前夜未铺的床,今晨未竟的咖啡,上周未完成的书报,旅行回来数月仍然理不清的行李……或许有点烦,可是这烦里有体己,有证据,像刚换下来扔在床缘一件破家居服,他人眼里恐怕邋邋遢遢,自己身上却是贴住皮肤,摩挲有余温。
喝茶使同一盅杯,吃饭挟同一双筷,衣架钩子必须向着同一边……小小的日常规矩,看上去很美,实则令我非常烦厌,好像一个人永远不够谨小慎微,永远不够求全,永远得维持一个你根本不可能永远维持的秩序。对,秩序。秩序实为恐惧与控制狂之女,像一件机器绣花,布面优美,反面是一群突围不出的线头。所以,如果可以,我用过东西不归原位,但我记得最后把它放在哪里,如一个长情不退的旧友;出门前试穿的衣服,绝不马上挂回衣橱,如许多半路醒来的梦境;让植物死,让猫毛飞,你一定记得那句老课文:“一室之不治,何以天下家国为?”问题是,就算有多少坚壁清野,其实不能如何。
于是宁可乱着,我喜欢任何稀烂不整齐的食物,没法儿分剖是非黑白的食物,藕粉,面茶,芝麻糊,剩菜剩饭倒在一起汇一锅,品尽生活的酸甜苦辣。书桌是移山倒海的“樊梨花”,皮夹是天昏地暗的“锁麟囊”,但最乱还是作息,有一日我愁眉苦脸地说头疼了几天都不好,顶心周围几个大穴,用力按下,居然凹陷不起。“这就是所谓气血两虚。你可以不要那么晚睡吗?”老中医师问。我想起小学二年级,父亲有一日说:“你呀,我看你将来一定是胡吃滥睡乱穿衣的。”……我对中医师无可奈何一笑。
其实,每隔一段时间,也都会彻底清理一次的,像大部分乱着的人一样。然后很快很快,日子又追赶过来,积木一样层层堆起,再然后我又把它推倒,换个方式重新叠一次……如希腊神话中的西西弗斯。那种悲剧到今日,真的没有进化;也或许我抗拒秩序,只是为了满足自己将灾难一手挽回的、更大的野心,像奥林匹斯山上诸神那样热爱制造混乱。傲慢啊,但我没办法改,乱着就乱着吧,权当做是恪遵父训了吧